母亲

头了。于大叔走了一天路,也累得很,还是到厨房去歇歇吧。奶奶有什么话,明天再吩咐,秋蝉服侍奶奶躺一躺好了。”

曼贞只觉得自己软弱得很,没有什么主见,也哽着声音说道:

“好,你去歇歇吧,辛苦你了。老爷们有信没有?”

“三老爷有一封信,放在轿子里的搁板上,刚才忘记拿来了,等下请幺老妈拿上来,还带了一些东西来。姑奶奶请安息吧……”

老于朝下面走去。曼贞却又掏出手巾捧着脸踅进去了。倒身在床上,那张大的银朱漆、雕了花、描了金的火色的床,那张十年前作为嫁妆的床,还有那锦缎的被,蒙着头,竭力压住自己欲狂的声音,然而也很尖锐惨厉的哭起来了。幺妈跟进来劝了几句,却又担心着外面的鸡鸭、猪牛,担心着各处的门户,只好又丢开她到外面去照顾。

顺儿照例把小菡抱了过来。小菡痴痴的站在踏板上,靠着床沿望着她妈。顺儿又悄悄的推着她,她便抓着妈的衣服叫了起来:

“妈,姆妈!”

有时是被稍稍引起注意了,伸过瘦的冷手来摸摸她。有时便烦厌的说了:“带到外边玩去吧!”

吃了晚饭,乡里的夜是静的。微风躲在树丛里动。虫在草上爬,一颗松子从树上落下来打在土地上,又滚下山去了。灵灵溪的水仍旧不断的“泊泊泊”的低唱,愉快的打着一些可爱的小石,又在一些小石上跳着滑跑了。有什么鸟儿在拍着翅膀。家里静静的,妈妈带着婴儿在房里睡着了。丫头们带着小菡在后房也睡着了。曼贞一个人睡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堂屋一盏长明灯,放着一尺来远的光,照着四壁的惨白,更显得怕人,对面一大片屋子都空着。不时有“吱吱吱”的老鼠的叫声。几个大眼的黑猫,轻脚的不断的来巡逻。只有厨房里还留有一些人影,都因为吃晚饭时多喝了一些米酒,人有点兴奋,老头煨了一罐老茶,幺妈又包了一包好烟出来,话匣子一打开,就都不愿意去睡了。

“我昨天才从桃源下来,抬张家的少奶奶转去。新少奶奶标致呢,细皮白肉的。”

“是杜家的小姐么?”

“说有病,嫁了才好的。”

“听说是癫病……想男人……”

“真的么,看样子是看不出,腼腆得很……”

“哪家小姐不腼腆呢?”

“说杜家有钱,到底是开铺子,那张家的排场才厉害。”

“就是刻薄得很,他们家三百多担田,自己倒种了一百多,春天到他们那里去看,真热闹得很。几百个人吃饭,你看那厨房,一连十几口锅,四个人烧火,好玩得很。就是刻薄,做活的人从没有好吃,我们老大前年到那里,做做不好,还是回来了。幺老妈:凭良心说话,主子还是旧的好。”老头表示很满意的说。

“不要讲了,我现在都看穿了。我到江家几十年,服侍了几辈人,真是忠心为主。我们大姑奶奶出嫁一定要我过去,我心里想,我长在江家,把我许配人,把田给我们种,我怎么好跑到罗家去吃饭。我是从来就把主子当好人的,可是我活到快七十岁了,才看穿他们,什么仁义道德,什么良心,老辈子是有的,不冤枉他们,这辈子的老爷们,可难讲得很。于大叔,你真不晓得我们家一本子经,我们三老爷平日在世,那个不来搅着玩,他手头松,拿银子当铜钱花,哼,亲兄弟还没有那么好,家里三四个烟灯还不够,一吃饭,总是好几桌。哼,人一死,鬼都不见一个。一来就是赖着要账,几天不走,茶饭款待,还要好鸦片膏,白吃不心痛,都是大瘾;人家一个孤孀,家里住些大伯叔子,像什么样子,还是做官人家!后来还是我要我们奶奶请一次客,把四老太爷请来,几个老太太请来,说了好些好话,现在才算安静,讲好了明年还账,族长做保。哼,我现在才算看透了,平日客客气气,有礼貌,对寡妇可就凶了。我不是爱说主子坏话,我在江家几十年,未必全无恩义,实在看见我们奶奶太可怜了……一点不厉害,话也不会说,把我们做下人的气死了。又不能替她上前……”

“我们这位姑奶奶,从小就不爱管闲事,只晓得陪老太爷吃酒下棋,在屋子里就绣花看书,对丫头都不大声说话的。三姑奶奶就不同多了。这回我们三姑老爷在任上把眼睛坏了,交卸的事,办了几个月,离京城远啦,都是我们三姑奶奶一手包办,大大小小又盘回来,骡马一大群,不能干哪行?做小姐的时候,就出了名的呢。”

“我见过的,我们奶奶出嫁,还是她送亲。噎,不错,口齿厉害多了……”

“可是我们老爷在日就只喜欢这位小女儿,说三姑奶奶把银钱太看重了。实在银钱不看重也不成唦。”

“有钱的人就都把银钱看得重,还是我们靠肩膀吃饭的人,倒马马虎虎,有口粮落肚,就呼呼睡着了。”这是一个轿夫在插嘴。

幺妈又感慨的说了起来,因为她也有许多憋在肚皮里的不平,常常喜欢找地方发泄:

“我就看见他们乱花钱心里着急。我们三老爷,小的时候就是我带他,脾气我是摸得到的。你说他蠢,他又真聪明,小的时候,哪个不夸他,就是贪玩,可是十五岁就入了学,做了秀才,不算不争气。毛病就在只是那末想方法的花钱,还不是花在别人身上,不顾前,不顾后,你说劝他,他真不会听,我们到底是下人,不好讲话。搅得来玩的,吃吃喝喝的,都是兄弟、亲戚。要我们奶奶说几句,她又总不做声,来了十年,一不问田地,二不问家当,像做客一样,住一阵,看不过家里样子,吩咐轿子就回到娘家去了。到现在,晴天霹雳,才晓得完了啦。不瞒你说,只落二十几担田了,还背一身债。唉,不说她在梦里,就连我们也不知道,哪里晓得这样快……”

“哦,我们家里就到了这般田地么?我们姑奶奶从没有说过,我们从来不清楚这边的事,只看见她常常回来,不过以为两口子许有点小咭咭哝哝。”

“这个倒没有的,我们老屋那边,大老爷那边,是有些吵嘴,可是我们这两个主人都安静得很,一个是公子脾气,细事不管,一个是小姐脾气,百事不问。老爷么,成年在外面陪朋友玩耍,抽烟、吃酒。奶奶么,真是好性子,终日在上房看书,小声音说话,真是相敬如宾。不过江家这一支人,就因为他们人好,不理财,而是倒定了的。饭当然还有得一口吃,可是声势是难了。纵是小少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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